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梁璇
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（以下简称“残特奥会”）将于12月8日至15日在广东、香港、澳门举行。组委会上周发布公告表示，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，由广东、香港、澳门共同承办的残特奥会火炬传递、开幕式活动取消。待残特奥会赛事结束之后，举行简约的闭幕活动。
11月底，四川羽毛球队队员在备战即将到来的残特奥会。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梁璇/摄
消息传至距广州近1600千米的四川省成都市，在郫都区的训练基地里，羽毛球选手刘浩东依然保持训练节奏，每周6天、每天两练，身患矮小症的他总是奋力跃起击球，“我想站上领奖台”。与此同时，在成都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操场上，跳绳队员们正在教练的口令下有节奏地训练；教学楼的天台上，聋人女足队在成都的寒风中跑位、射门，“我们的目标是冠军。”球队教练戴睿说。
四川省残联副理事长陈兰介绍，本届残特奥会，四川代表团将以655人的历史最大规模出征，其中运动员430人，将参加残奥听奥、大众、特奥3大类别40个竞赛项目——代表团中的大多数人因体育改变人生，他们既是赛场上的猛将，也是生活中的强者。
从训练基地的刻苦备战，到创业工坊的灵活就业，再到社区体育的广泛参与，体育正以多元形式为残疾人打开通向美好生活的大门。
被唤起的体育梦
刘浩东身处的训练基地拥有21片专业羽毛球场地。自2017年起，这里持续承接四川省、成都市残疾人羽毛球队训练任务，累计培养运动员130余名，其中4人入选国家队，参与国际国内赛事10余次，共取得9金8银17铜的成绩。
“这条路可以改变我的人生。”1998年出生的熊礼川是羽毛球队主力选手。19岁时，他在外学习美容美发，计划回乡开店，接到教练黄永根的招训电话时，“以为是骗子”，因为在他当年的认知里，“运动员”这条路早已被儿时砸伤右脚的巨石堵住。
如今，熊礼川已作为国家队选手参加过多项国际赛事，并在亚残运会中历练成长。“当时表现不算好，但回来我认真总结，有所进步。”尽管训练加重了脚部患处和地面的摩擦，但他对本届残特奥会的目标依然明确，“我要去冲击广东的常胜选手，拿下冠军。”
“2017年出去参赛，我一个教练只有5个队员，发展到今天，不含梯队，常训队员就有16人。”教练黄永根表示，选材不仅依靠基层残联推荐，还要靠“圈子里的影响力”和实地家访，“有些孩子太不容易了，我们得给他们一口饭吃，一条出路。”
备战氛围同样热烈的还有成都市特殊教育学校。这所创建于1922年的百年老校，主要招收视力障碍、听力障碍、智力障碍3类学生。跳绳是学校的王牌项目，建队十余年间，队伍在全国、省市各级比赛中，累计收获145枚金牌，累计培养运动员近100人。
教练严义龙介绍，参加本届残特奥会的跳绳队员共有16人，“大部分是视障和听障学生，有在校生，也有人已经大学毕业，为了备赛专程回来集训。”毕竟，相较于感官功能正常的健全人，跳绳对特校的孩子来说并不容易，“对于盲人学生，只能完全听教练的讲解，教练把每一个动作掰碎了来讲解，他们通过触摸教练的动作，一点一点反复练习。听障学生很难把握节奏，他们必须保持全神贯注，通过一次次反复练习达到标准。”
跳绳分速度跳绳与花样跳绳，后天失明的毕业生陈玉娇挑战的正是需要不停走位、变换队形的花样跳绳。“只能靠记忆和听辨队友位置来完成配合”，她坦言，自己练习跳绳已经12年，“刚失明时，我对什么都很抵触，包括跳绳，是教练一直鼓励我，队友帮助我，我才重拾自信，并且爱上了这项运动。”如今，她凭借这股韧劲已获评“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标兵”。
除了跳绳，在特校的教学楼天台上，一群身着红衣的女孩儿在足球场里不停奔跑、射门。据戴睿介绍，这支由在校生、毕业生组成的聋人女子足球队，2019年首次参加残特奥会结局惨淡，“去了，谁也打不过”，经过几年训练，她们已经从“全国倒数”成长为“全国冠亚”，在上届残特奥会取得亚军，“如今我们是‘去了，谁，也打不过’。”
从零基础到能与成年队抗衡，“常年刻苦训练是关键”，戴睿强调，让学生练足球“争金夺银不是最重要的目标”，他坚持学业与训练并重，规定“学习下降就暂时离队，跟上后再返回”。令他自豪的是，至今从足球队走出的十三四位高中毕业生，参加高考的全部考上大学，去向包括重庆、北京、长春等地的高校，专业涵盖特殊教育、计算机、动画设计等。
“我们做的这一切，就是想让孩子从各个方面都能获得人生出彩的机会。”成都市特殊教育学校校长闵菲表示，“我们不是庇护和补齐短板，而是要发掘每个孩子的潜能，让他们有尊严、有力量地融入社会。”而体育就是该校为残障学子打造的“康复金钥匙”与“社会通行证”。
从运动场到工作坊
体育不仅为残疾人带来赛场荣誉，更开辟他们创业就业的新路径。
从十几岁开始，刘浩东就在赛场上奋力拼抢，赛场下，他也能凭双手自食其力，“没有比赛时，我就在基地担任穿线师，每个月收入2000多元。”他很骄傲，加上赛事奖金等，羽毛球给他的一切足以“让村里的人都看得起我”。
“我们不仅要培养运动员，更要为他们谋划长远发展。”黄永根表示，基地不仅专注竞技体育，还积极推动残疾人就业，开展穿线师、教练员、裁判员等职业技能培训，目前已有7人成为持证羽毛球教练，5人成为穿线师。“希望通过职业技能培训，让大家在退役后也能凭借一技之长立足社会。”他说。
“之前，我每天在家买醉，现在我经常出门和大家聚在一起，生活很充实，是体育和赛事让我走出阴霾。”51岁的梁勇明曾因腿部受伤和家庭变故封闭自己8年，自2019年通过社区接触旱地冰壶后，他被赛场上瞬间的情绪释放所吸引，“每天‘折腾’10公里去训练”，投入和专注为他换来了重要赛事的三连冠，也让他重拾了对生活的信心。
如今，梁勇明有空就会到温江区公平街道“幸福一条街”和其他残疾人朋友聚会，有时在健身指导员的帮助下进行器械运动，有时还参与衍纸画制作，增加收入。
把注意力放到指尖，将纸条卷曲、捏压、拼接，纸板上的大熊猫形象瞬间立体起来。衍纸画基地首席工匠王林江介绍，完成一张课本大小的简单衍纸画作品大概需要一两个小时，“这些作品会进行售卖，制作衍纸画的残疾人朋友也会得到相应收益。”她本人也是矮小症患者，自2014年接触衍纸画后，现在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培训讲师。
温江区公平街道便民服务中心主任钟妍妍说，为了让残疾人在“家门口”实现灵活就业，当地广泛组织残疾人前往社区学习衍纸画技艺。2016年，衍纸画工作坊正式成立，社区内的残疾人也有了固定的“上班地点”。可直到2023年第31届世界大学生夏季运动会在成都召开，工坊才迎来重要契机，“我们的衍纸工艺品成为大运会特许商品，带来超过100万元的收入，这让大家比较震撼，真切感受到了体育赛事对他们的影响。”
此后，体育赛事的周边文创就成了一个单独的作品分类，大到今年在成都举办的世界运动会，小到川渝地区的村超、村BA，体育为能工巧匠们打开了全新的创作思路。“希望帮助残疾人实现从‘被动救助’到‘主动创造’的转变。”钟妍妍说。
但推广体育的目的还是要让更多人动起来，并因此受益。“这里是5个村社区拆迁群众的集中安置区，居住着约500名残疾人，占街道残疾人总数的近一半。”钟妍妍说，残疾人要融入社会，首先要突破心理障碍，“街道以体育赛事为切入点，通过‘全龄共融’的活动设计，让残疾人逐步走出家门。”例如，街道每年常态化举办社区运动会，设置多项易参与的个人及团体项目，邀请残疾人、老人、儿童共同参与，“今年残疾人参与比例已达20%”。这些赛事打破了残疾人的社交壁垒，让他们在互动中相互激励、共同进步，逐渐摆脱孤独与自卑。
对于行动不便的重度残疾人，街道则提供上门康复服务，并由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康复科为他们定制“被动化运动方案”，通过理疗、肌肉康复训练等方式，帮助他们维持身体机能；而能自主行动的残疾人，可在社区健康体育场地接受专业指导——这里的健身设备均为老人和残疾人定制，带助力功能，社会体育指导员会根据医生开具的“运动健身处方”，指导他们每周在特定器械上锻炼固定时长，定期评估调整方案。
目前，小小的一个街道已经为残疾人打造了训练、参赛、就业的空间，“我们还在探索无障碍旅游线路，结合非遗培训、赛事活动，让残疾人既能学习技能，也能感受社会的包容。”钟妍妍说。
中国青年报成都12月1日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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